心想父亲从来没对病人如此客气过
一天,一位小后生拉着母亲来谷家捏胳膊,谷妙手见这后生举止端庄,品相不俗,心想,若能给女儿找个这样的女婿,再称心不过。便让女儿出来给母子斟茶。丑扣觉得蹊跷,心想父亲从来没对病人如此客气过。当她捧茶出来见到后生后,不觉眼一亮,眼珠子不会转了。老天爷,这是哪里来的小郎哥,生得如此精神标致,真是俺的“梦里想”。只见后生的母亲也是位尊贵之人。不由倍加热情,大娘长大娘短,叫得又甜又亲。又连问大娘哪儿不得劲儿,啊,是胳膊扭住了,忙上前搀扶。“大娘,不碍事,叫我爹给你一捏就好了。我爹的手真是灵哩,人家叫他妙手,一点儿不夸张,不信,叫我爹给你试试。”于是谷妙手三捏两捏,果然这位母亲没有先前疼痛,胳膊伸缩自如了。小郎哥的母亲感激再三:“大哥,你真名不虚传。”谷妙手谦笑道:“谬夸了。敢问大嫂,家居何地?”小郎哥代答:“大刘村的。”啊,谷妙手父女心里一震,相互对视一眼,又分别打量着母子。谷妙手小心拭探:“请问可知道刘贤忠家。”小郎哥抢先回答:“当然知道,我们正是一家人,刘贤忠本是家父。”这一说,更让谷妙手父女惊诧不已,非要挽留这对母子吃饭。母子哪里肯留,匆匆辞谢告别。临走时送上一份谢礼,谷妙手哪里会收,让女儿将母子送出大门外。
自见过这一面后,丑扣心里再也丢不下那位小郎哥,天天做梦都梦见他。便闹着父亲再托媒人去大刘村提亲。谷妙手明白女儿的心事,他何尝不急。把老歪请到家,好烟好酒招待一番。那老歪见谷妙手求亲心切,故意拿架子,撂冷腔。直到谷妙手答应事成之后给他一份重礼,他才眉开眼笑,把胸脯一拍:“妥了,这门亲事包在我身上了。人家说,媒人的嘴,兔子的腿。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,不把刘贤忠两口子说得天花乱坠,老老实实把订婚文书写了,我便是个老王八托生的,此生再不说第二家媒。”谷妙手心里不踏实,临走先塞给老歪几块白亮亮的银元。老歪屁颠屁颠地去了大刘村。没过三天,老歪真的把订婚文书拿来了。谷妙手如获至宝。他们哪里知道,老歪提的是刘贤忠家的老二尧顺,文书上写的也是老二尧顺,和尧昌根本不沾边儿。尧昌陪母亲去找谷妙手捏胳膊,也是刘家的计策,是想亲眼见见谷妙手的女儿。老二尧顺是个老实疙瘩,贤忠夫妻想为他说个能干的媳妇。曹氏亲自去看后,对丑扣颇有好感。因此,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。
当丑扣被花轿抬到大刘村,抬到刘贤忠家门口,在唢呐鼓乐声中,在鞭炮的喧闹声中,和尧顺拜了天地。回到洞房,头上的蒙脸红布被尧顺揭下后,她心里咯噔一下,娘呀!站在她面前的新郎官和她先前见过的小郎哥大不一样,那位小郎哥眉清目爽,这一位却憨头憨脑。她很快弄明白了,原来那位小郎哥是这一位的兄弟。她后悔不已,埋怨父亲没把“女婿”弄清楚,就把她糊里糊涂地许配了人家。木已成舟,生米已作成熟饭。抱着一肚子委屈,丑扣只好当了尧顺的媳妇,却以此引为终身憾事。她将一肚子怨气一撒到婆婆曹氏身上,二撒在丈夫身上。尧顺本来心实,丑扣说一,他不敢说二。婆婆曹氏也处处让着她。慢慢地,惯得她蛮横骄纵,凡事任着她的性子来。偏偏遇见老大尧光家王氏也不是省油的灯,两人针尖对麦芒,常常发生摩擦。轻则动口,重则动手。尧光家虽身高体胖,却不是谷氏的对手。谷氏身子灵活,下手狠,瞧准空子,上去一把抓得王氏满面花,五个血道子朝下流,身上被谷氏拧得青一块紫一块,只得败下阵来。丑扣得了便宜,像没事人一般,该吃吃该喝喝。从此,妯娌结了仇,你无来言,我无去语,谁也不搭理谁。走到迎头面,像公鸡叨架,你瞪我一眼,我瞪你一眼,你恨不得吃了我,我恨不得吞了你。后来,尧昌的媳妇春节嫁来之后,二嫂常和她数落老大尧光家这不好那不好,春节只是笑笑,并不表示什么,大嫂一有机会,也和春节说起尧顺家的不是,春节不顺着她的话说,只是说妯娌们还是要你谦我让和睦相处才好,不能让外人说闲话看笑话。但在春节内心里,将两位嫂子掂量了一下,觉得大嫂太粗俗,二嫂太精明。大嫂有心事全挂在脸上,不遮不掩,话也说得直白,心就是嘴,嘴就是心。二嫂可就不一样了,把心事藏得很深,让你猜不透。话说得婉转好听,拐弯抹角,并不把意思说透,让你可以往东猜,也可以往西猜,可以往南猜,也可以往北猜。春节严守中庸之道,妯娌们在一起说是说笑归笑,一到具体事上,她不偏向大嫂,也不偏向二嫂,只当个和事老。那时,大家庭过在一起,十几口人一个锅里搅稀稠,免不了你磕我碰,大气小气不断。但由刘贤忠拢着,就是不分家。刘贤忠一是显示他的治家才能,二是让外人看了好看。瞧,这家人搁合多好,兄弟一起过日子,人多势众。人多好干活,人多好吃馍,真是一家好人家。刘贤忠看重的是体面,是名声。其实,大家庭内部矛盾重重,各怀心思,早就不一心了,只是惧怕老头子,才不得不在一起吃大锅饭。曹氏从小在大户家里长大,自然喜欢三世同堂,热热闹闹的,只是看不惯妯娌们吵架,说她太平集娘家如何有规矩,一来到这里,就像进了“鳖窝”,进了“野人国”。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推给老贤忠,一有空闲就跑到后院里陪贤厚的两个老婆打纸牌,或去铁瓦寺烧香念佛。三妯娌轮流下厨,轮流进磨坊。刘贤忠心细,磨面时先把粮食用秤称了,老大媳妇磨面总是不够数,就留了心。一次老大媳妇正偷面时被他逮了个正着,当面把老大媳妇骂了一顿,又喝令尧光把媳妇揍了一顿。老大媳妇抱屈,哭着对老大说:“咱爹叫你打我,你做做样子就是了,下手这么重,想把我一下子打死,你再娶个新的。”老大说:“我打你太没出息了,多吃一瓢面一把米能多长一块肉出来?”媳妇说:“日子不可长算,积少成多哩。”老大鄙夷地说:“都是娘儿们家的小手段,净给我丢丑现眼。”媳妇说:“你的手段大,天天赌,也没见你赢一袋子银钱回来。”老大说:“你朝后看,老鼠拉木锨——大头在后边。”春节对大嫂有了成见,觉得二嫂比她强。但不久,又否定了这个看法。因为春节觉察到,二嫂一看到尧昌,两眼直放光,笑成一朵花儿,嘴里像往外流蜜,甜得让人发腻。大事小事,都让尧昌给她出主意。二嫂常夸春节命好,挑了好男人,人有人,才有才,学了满腹文章,以后出息了,只管跟着享大福。说这些话时,自然掩饰不住地露出妒意。又说她命不好,天下的男人她闭着眼抓一个,也比老二尧顺强。说到此处,又情不自禁说起当年错相女婿的故事,说月下老人瞎了眼,错拴了红线。她说得很家常,很随意,但春节听了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春节又联想起这位二嫂看见尧昌时的言谈举止,一颦一笑,越想心中越觉得叔嫂关系不正常。凡是女人对这一点都极为敏感。春节从此起了疑心,一下子恨起了老二家,但只能恨在心里,表面上又不显露出来。只要发现尧昌和二嫂稍一接近,准和尧昌生一回暗气。尧昌并不把春节的警告当一回事儿,心想,都是一家子骨肉,本来干干净净的,干吗疑神疑鬼,端着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。反怪春节心眼儿小,疑心大。为此夫妻俩没少吵架,生了一辈子闲气。以后的事实证明,老二媳妇斗败了老大家之后,把春节当成了主要对手。两个女人暗中较劲儿,谁也不服谁。直到德芹上了大学,又在省里头干上了事儿,老二家才瓤了。老二家虽然没人当官,大儿子德福拉起一支建筑队,当了包工头,又成立了一家公司,当了老总;二儿子德能办起瓷片厂也发了财,还花钱捐了一个县政协委员。俗话讲财大气粗,此话不虚。德芹正在丧屋为父亲守灵,德能专程从县城回来,带着老婆孩子到灵堂上献了花圈、灵幛,跪地哭着吊唁了一场。德芹谢过,两位又寒暄了一回。德能问起德芹的工作起居,问起蒲公英母子,又说起德芹的父亲:“我叔苦了一辈子,日子刚刚好过了,没有享福的命,突然走了。人是个命,人再犟,犟不过命。阎王要你五更死,你就难活到天明。不过,叔是好人,走时没受一点罪,说走就走了。”德芹说:“正因为这样,我们兄弟才难受呢。他要是病个十天八天,针也打了,药也吃了,我们兄弟伺候在病床前也算尽了一份孝。即使治不好,也不像现在这么难受。他死前也没有个前兆,走得这样急促,连句话也没留下,就撒手而去,想想真叫人难受死。”德能劝德芹节哀,又说起县政府县政协也听说了,准备来人吊唁叔叔呢。德芹忙说:“可不敢,父亲是一介平民,可不敢惊动官府。”德能从一个黑皮夹里掏出一个鼓鼓的白纸包,说他小时候叔叔如何疼爱他,以前想报答也没有能力,如今手头宽绰了,要尽尽孝心。德芹再三拒之,德能便脸红了,说:“你哥我知道你和弟妹在省城混得不错,手里也不缺钱花。但这是我对叔叔的心意,你若不收下,就是看不起你哥。往后,你干得再阔,我也不认你这兄弟了。”话说到这份儿上,德芹只好收下,接着,德能话题一转,又说到墓地上。“论说,这话不该我说,风水先生说咱家林地藏风聚气,既然是风水宝地,埋到哪个穴位,子孙都会升官发财。可你二大伯好认这个死理。说你德芹为叔选的那个穴位本应是他老人家的。我也弄不清楚里面的规矩道道。你和德荃兄弟商量一下,是否再为叔换个地方?”德芹觉得奇怪,按照祖宗墓地的规矩兄后弟前,兄西弟东,父亲的墓穴怎么会选错了呢。兄弟德荃一听就有气,告诉他这全是二伯母的主意。二伯母让儿子花钱专门去河北请了一位有名的风水先生,好吃好喝招待了一番,那风水先生手执罗盘,到林地勘察过了。风水先生说,在咱家林地上,有一个穴位最佳,就是父亲定的墓穴。二伯母一听顿起妒意,在她的怂恿下,二大伯拄着拐杖,专门跑到林地里,坐在那个墓穴上,用棍子画了一个圆,宣布这是他的墓穴,谁也不能侵占。依着德荃的性子,要争个高下。族人也都不说尧顺一家的理,因惧怕他的两个儿子,谁也不愿站出来说话。有人预测,在这种事上德芹不会让步,一旦闹起来,会有好戏看。德芹听了德荃的讲述,开始也很生气,联想到两家人几十年的恩怨纠葛,心中颇愤愤不平。对于墓地风水之说,德芹是不相信的,古代帝王家的陵地哪一个不是风水宝地,后来还不是一个个消亡了。“吴宫花草埋幽径,晋代衣冠成古丘”。难道一个墓穴,就可以影响子孙的命运?德芹是不信这一套的。《地理全书》上引用一首宋人的诗,是专门讽刺风水先生的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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