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那件比它有力量的东西向前带着


  水仙闭上眼睛,挽牢狼嗥的胳膊,她的身体现在成了一根水草——它紧抓着一件东西,被那件比它有力量的东西向前带着。她的身体随着波浪起伏,她漂在狼嗥的后面,狼嗥的胸肩就是挡箭牌,这使水仙能听到波浪在狼嗥胸前捶打后沮丧地向两边飞去的叹息,还有从狼嗥脚踩过的河底里急遽泛上的黄沙,在闪电突然划破黑喑的一刹那,浪花给水仙的感觉是雪白的,它们鲜花一样堆满狼嗥的胸前,他的头湿淋淋的,几绺头发湿淋淋地切过额头和脸…

  后来,后来发生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事。

  很小的时候,水仙被母亲领着到伯父那儿去,她第一次看见了高耸的教堂,古老的门楼,黑石上布满了坑坑点点,墓石,白色的墓地——母亲和主教在忏悔室里小声谈话,她那时候才十二岁,她离开了母亲,走过一丛白花,一个人走进教堂。教堂里空空荡荡,阳光穿过高大的拱形窗照在深红色的经坛上。经坛上放着一本很厚很厚的书,她端了一条板凳,跪在上面教堂里静极了,母亲还在和主教叙说着什么,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厚厚的巨书。

  第七章,洪水灭世..

  那是几个大字,下面的字要小一些。大意是说人类罪恶深重,上帝要用洪水毁灭人类,洪水在地上泛滥了四十天,水不断上涨——水仙不敢朝下想,慌忙闭上眼睛,突然,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惊雷,在滔滔的洪水上空猛烈爆炸,闪电强烈的光芒剥开了水仙的眼皮,她忽然发现自己早已脱离了赖以生存的地球,她孤零零地趴在宇宙洪荒的中央,洪水在身体下面像直升机一样高高升起:“呵呵—”

  水仙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眩晕,接着就水珠一样破裂了。她松了紧挽着的狼嗥的胳膊,向白茫茫的下游漂去一当水仙发出惊叫时,狼嗥立刻从水底一跃而出,他几乎用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在洪涛中潇洒地来了一个大转身,把水仙已经松掉的胳膊又牢牢地勾住了。

  十八个人出发,九个人死在突围里。一个人在黑暗的急行军中落人悬崖,两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了,三个人被滔滔的洪水带走。天快黑时,进入山谷,狼嗥说:“就从这里上吧,我和驼背过去打猎走过。”

  远处有一座山,在峡谷的迷雾上面飘浮着。山的脖子上,箍着一圈灿烂的金环,不断向上翻卷。山后面的天空蓝得滴水,近处的野棉花摆立在憔悴的草丛里,冷白冷白。几个背枪的人,说说话话地从河的上游走来,茂密的山草和麻柳丛遮住了他们,但可以看见枪筒和刺刀。漫山遍野都是吆喝声、零乱的枪声,有人出动了两个营的兵力,搜索狼嗥、水仙。

  水仙说:“狼嗥,我爬不动了。

  一种强大的足以和地震比美的海潮声从东面和西面滚滚而来,在深渊黑暗的上空,不断有金色的凤凰或者色彩艳丽的野鸡飞来飞去,野兽纷纷逃窜,连蛇也惊慌不安地在草丛中吐着鲜红的蛇信子发出咝咝的鸣声。那些金色的凤凰和锦鸡飞到哪里,哪里便燃烧起欢乐的烈火(其实这并不是凤凰和锦鸡,这是悬崖上一些干树疙瘩和燃红的岩块,它们在滚动中撞击,撞击中高飞)。

  要不是他们拼命向上爬,他们一定会烧死在三面包围的熊熊烈火中了。

  在最危险的时候,深涧这边的烈火和深涧那边的烈火腾起三十多米高,它们在狼嗥和水仙的头顶形成非常辉煌的穹门,岩石、荆棘、撕碎的衣服根本遮不住遍体鳞伤,火光把他们的裸体照耀得时而金黄时而橘红时而紫黑——狼嗥托着水仙的屁股,水仙把身体挪在山顶后挣扎着伸下来一只手,抓着这只一点力气也没有的手,狼嗥上了山顶。

  他们并排儿倒在山顶上。

  他们从烈火辉煌的穹门里爬上了蓝天。深蓝的夜空宽广明远,星星美丽而新鲜。

  狼嗥的头发烧焦了,他捡起一块石片在脚前的灰烬里一拨,一群金星——大概有几千颗吧,追随着红蝴蝶去了。

  狼嗥和水仙坐在三棵烧死的老橡树中间,水仙把头靠在狼嗥的胸膛上。

  狼嗥紧紧地抱住水仙,这个女人是他的生命也是他的死亡。自从和这个女人的恋爱公开以后,他和她就失去了许多,许多……没有这个女人,他可能早已没有生活下去的耐心了。他搂着她,幸福地哭了。这时一阵大风掠过他们身后烧死的老橡树,老橡树悸动了一下,风吹开它焦黑的伤口,从伤口里面忽然飞出一群无比美丽的红蝴蝶,它们大概有二三千只,和从悬崖下火堆里飞上来的红蝴蝶汇合在一起,几万只红蝴蝶飞过黑炭条似的死树,一直向天空美丽的繁星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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