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死是活无所谓了


  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,把工宣队长的脸都气歪了,喘着粗气,说不出话来。

  苗原扶着杨蕾站起来,对工宣队长说:“他们都年轻,好冲动。其实,这些主意都是我出的,要说目的,就是想搞出点成果,出人头地,成名成家。该批该斗,找我就是了!”

  姜子倩和陆怡走上前去,搀扶着苗原,埋怨着说:“苗老师,事情是大家干的,是对是错,自有公道,你不该往自己头上揽责任哪!”

  苗原摆摆手,眼圈湿漉漉地说:“我老了,又没啥作为,我揽责任去挨批斗,是死是活无所谓了。你们都别争了,就是真打成反革命,到农场去劳改,还不一样在黄土地上打滚儿吗?”

  苗原身体虚弱,刚刚得了一场风寒,摇摇晃晃站不稳,冷汗湿透了后衣襟。刚说了几句话,他就眼前发晕,好像踩在棉花垛上要跌倒。

  栓柱妈和秀秀看不下去了,搀扶着苗原坐下来,把一碗姜汤递过去,围着他嘘寒问暖,关护得好似自家亲人一样。

  工宣队长被史超他们气得七窍生烟,跺着脚干着急,这时又被一群女人搅了场,更像一头发狂的毛驴,咆哮起来:“你们这是干什么?赶快离开!统统离开!我们是在开会!”

  栓柱妈眼皮都不抬,不冷不热地说:“俺这辈子没见过坏人开大会整好人,瞅瞅稀罕,长长见识!咋啦?碍着你的事啦?”

  常河缩在人堆里,不说话也不露头,这时赶忙走过去,拉了栓柱妈一把,劝道:“大娘,这是我们农大内部开会,不许外人参加……”

  “外人?啥叫外人?治碱队的先生们都是俺的亲人!他们抛家离口到俺老碱窝来,帮俺治碱打翻身仗,吃的是红高粱,喝的是老碱水,把命都搭上了,到头来还要受这号孬人的气,俺老婆子能依他?!”栓柱妈越说越气愤,腾下子站起来,直冲冲逼问工宣队长,“实话对你说,俺邺头村也是共产党的天下,容不得你这棵狗尾巴草瞎摇晃!”

  栓柱妈一番话痛快淋漓,大快人心,引来围观群众一片叫好声,也传达出一个群情激奋的信号,无形间对工宣队形成巨大的压力。

  工宣队长气得五官挪了位置,担心触犯众怒,不好脱身,却又死要面子,放不下架子。他捞起根棍子,敲打着水缸,厉声喊道:“史超、宇文辉,我警告你们,胆敢挑动农民捣乱会场,我决不会放过你们!”

  史超此刻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,轻蔑地冲他冷冷一笑,说:“我说过,如果种庄稼也犯法,我承担一切责任!我想告诉你,农民也是国家的主人,不是任人捏弄的软柿子!”

  赵镢头缠缠旱烟袋走过来,点着那只水缸说:“喂,小伙子!这水缸不是你家的,敲坏了你可得赔俺哩!”

  工宣队长赶忙扔掉手中的棍子,气急败坏地说:“好,你是村支书,竟敢窝藏一群黑帮,建立反动据点!我要到你们地区你们省里……我要去控告你!”

  “中,中,你告去!”赵镢头抖掉身披的破棉袄,吼开了嗓门,“俺也长着嘴哩!俺瞅着你倒像是个还乡团,跟三十年前那个恶霸王老五一模一样!那时候,俺村里住了八路军工作队,帮着俺闹土改分田地,王老五带着一群还乡团杀回来了。你猜咋着?俺带领全村群众,举着镢头爪钩,在半路上设埋伏,和工作队一起消灭了还乡团,活捉了王老五!三十年后,俺邺头又盼来一群治碱的活菩萨,指导俺种庄稼,眼看吃上白馍了,你又带着人来捣乱。我把话撂给你,俺邺头村从来都是共产党的堡垒村,小鬼子攻不破,反动派也攻不破,你也休想动俺一根汗毛!治碱队的老师都是宝贝疙瘩,俺舍出性命也要保护他们!你要是识相,就赶快滚!要是打官司告状哩,俺跟你上北京,找周总理找毛主席去告御状!俺赵镢头要是皱皱眉头,就不是条汉子!”

  赵镢头慷慨激昂,一字一句,落到地上砸个坑,投过去又像石头蛋,吓得工宣队长直打哆嗦。

  院坝里,老槐树上,围观的群众跟着呐喊,齐声吆喝,喧嚣震耳,令人振奋,又让人胆寒。

  赵镢头拾起棉袄披到身上,一身轻松地对史超说:“史老师,天晴了,墒情正好,俺没工夫在这里扯淡,咱得赶紧趁墒抢种哩!”

  “对!趁墒抢种,不误农时!”史超赞同地点头。

  赵镢头一扬巴掌,喊道:“栓柱,敲钟,上工!”

  老槐树上的半截钢轨,被撞击出悦耳的响声,在辽阔的田野荡漾,一阵强似一阵……

  围观的群众扛起农具,吼出一片呼喊:“上工喽!种——麦——子——喽——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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